001083 你值得我笑着想起

伊韵文集

  又一年了。以前总有在岁末年初写篇东西盘点总结一整年的习惯,后来这个习惯被莫名搁置了。并不是没什么值得可写,而是觉得没有把装在心里的所有东西全都掏出来做展览的必要。就像那次你突然问我为什么从不在微信朋友圈里发东西,微博也发得很少,我故作高深地说,感觉腻了。

  也的确,最近几年开始对很多东西失去热情,有时甚至开始担心,对于这样的年纪,这种趋势是否属于不幸。说的话也越来越少,心里想的东西却越来越多,每天反复要做的事,就是在泛滥的念头里一遍一遍打捞自己,有点儿累。

  也还是会想起你,虽然不再是先前那种锥心刺骨的程度和如影随形的频率,想起的时候胸口还是会感觉压着一块不重不轻的石头。好在已经学会每次都把这种感觉控制在二三十秒之内,然后旁若无人地抿一抿嘴,好几次都被朋友刚好瞧见,他们坏笑着问我是不是有了"新情况"。我有时摇头不语,有时如实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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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分开快两年了,但每次想起你来,我还是会抑制不住地笑一下,就像记起一件美好到值得庆幸的事,心情会突然变得格外好。尤其是想起你总是大逆不道地叫我"小伙子"。

  嗨,小伙子。

  那是我们分开三个多月后的一天,上班路上一家店面用外放音响放着一首你唱过的歌,算是欢快,旋律和歌词都不能再熟悉,我突然有点儿恍惚,努力提防着那种被称为"悲伤"的情绪。那天上午我心里都不太平静,处理工作的效率也不算高。手机屏上蹦出你的名字时我简直吓了一跳,感觉好像有类似奇迹的事情降临在自己身上。你上来就是直截了当的问候,依旧叫我"小伙子",语气听起来很轻松很随意的样子。我难以理解自己当时为何没有移步到楼梯间里和你通话,身子像被黏在椅子上不能动弹。聪明的你听出了我在办公室里不太方便讲话,却没听出我努力掖藏着的慌张。你简短地问候了我的各个方面,无论你问什么我都沉着嗓子说好。我甚至还没来得及问候你,就鬼使神差地同意你挂了电话。而你最后问我的问题,是感情方面有没有新的生机,我说没有,本想说得平静,却显得有些斩钉截铁。你顿了顿,说会有的,让我耐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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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我们分开后第一次通话,且偏偏发生在我格外想念你的时候。这份裹着难过的喜悦来得太重,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地把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反复细嚼慢咽。加班加到很晚,终于捱到可以走人,出门就与黑夜撞了个满怀。我没有直接杀回家,跑到单位对面那排快要打烊的店铺前沿着马路走,行人不多,路灯的光线也刚刚好。我几乎是心惊胆战地掏出手机,又煞有介事地回拨了你的号码。直到听到了你的声音,我才不知不觉停了脚步。

  实际上我也没说什么有营养的话给你,假装轻松地解释上午不便说太多有些抱歉,所以才又打了过去。你笑着没有揭穿。你说等你再来我的城市时会找我见面,一起再去那些一起走过的地方走走,语气突然变得严肃,态度有点儿像请求,终于在我含糊犹豫的沉默里挖出一个明确的应答。我又让你挂了电话。挂掉之前你问我怎么都不问问你过得好不好,甚至要把你的情况说给我听,我却歇斯底里地说了句"你别告诉我"。

  那天之后我一直在等你找我见面的消息,有些期待,又有些恐惧。但后来你一直没有找我,我们也再没通过电话,我反而收获了一种轻松和安心。

  我在怀念什么呢?怀念第一次见面那天我长篇大论地给你讲苏童小说时你注视着我认真听的样子,怀念微醺的我们吹着长春暖暖的夜风毫无目的地边压马路边说笑,怀念路灯黄晕的光线打在你脸上时美好的神情,怀念你闪着光亮的眼睛、头发的香气和温热的体温……怀念那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对彼此的欣赏。

  只是每次路过那些我们一起走过的地方,重睹那些本来被我们约定好重游一遍的去处时,我心里都不大好受。这并不丢脸。

  那条街上还是只有那一家烧烤摊,老板烤串的时候依旧会把那块塑料板扇得很大声,生意也一直很不错。我没告诉过你其实我从来不吃路边烧烤,即便那两次我都陪你吃得很开心。

  还有那个车流量庞大的十字路口,过马路时我看似自然地握着你的手腕,你不声不响地望着我,我故作严肃地叫你好好过马路。那是我们第一次的肢体接触,你不知道其实当时我有些犹豫,生怕你觉得那是我对你粗鲁的冒犯。

  我也搞不懂自己为何清晰记得那个垃圾箱的位置,就算它已经被市政部门换成了新的款式。每当走过我总想往里面扔点儿什么。我也一遍遍在心里责怪自己,那次你趁我上前扔口香糖的关头,偷偷牵了一小下我另一只手的时候,我为何没反应过来立刻抓住你。
……

  这些琐碎的小事都是构成我们爱情的细小的骨骼,它们静默且执拗地生长发育在我的城市,在你离开后全由我一力保管。我曾一度不敢触碰,把它们打包好放在心的角落。可记忆时常出来撒野,使我终究难以一直背对过去,不得不硬着头皮回首观望。于是我一遍遍壮胆走过那些特殊的地点,刚开始时眼眶还忍不住发热,后来渐渐变得面无表情。

  是的,我守着这样一座没你的空城,已经习惯了跟凶残的记忆搏斗,早就练出了不畏强敌的坚韧和勇气。虽然我这样说未免会显得有些矫情,但无数个时刻我都在想:我看过了这么多熟悉或不熟悉的风景,都无法再与你分享;你拥有了那么多新鲜的欢喜和悲伤,我都尚不知情。说到底,这也算是一种遗憾。

  一年之后我确实爱上了一个人,但因种种原因最后没能走到一起。我因此又经历了一段看似云淡风轻的痛苦。

  爱那个人时我觉得自己终于被关于你的记忆赦免,有时十天半个月才想起你一次。我以为你终究还是被替代掉了,并为此庆幸不已。可好景不长,某天收拾书架翻到两本你送我的书,细闻还有那种淡淡的香气,胡乱读了两页,合上后发现下面压着那本我曾经最爱的诗集——你曾评价说我们连送给对方的见面礼都如此心有灵犀,都是一本书,我买了一本我最爱的诗集送你,你送我了一本封面有我属相的外国散文摄影集。

  然后你就在我心里又复苏过来,一切记忆对我来讲都轻车熟路,就像你出差了一段时间后又出现在我面前。

  我哪有那么洒脱,有时甚至还有些可耻,只是你不知情。比如,常年在微信朋友圈里装死的我隔三差五就去看你发了些什么,从不点赞,也不留一个字,就像在偷窥一个人的生活。那年年终时你在朋友圈发了一组名为"盘点2013之睹物思人"的照片,里面有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吃的食物和分手那天喝的饮料,我像一个总是疑神疑鬼的人突然得到了明确的肯定,莫名地有种"此生足矣"的感觉。

  去年八月我又路过一处我们常去的地方,还一时手抖拍了张照片发给你。我们从不交流,我不知你会作何感想。直到你在微信上以一行字的形式看不到表情地发出感慨:"想起来,我们相识大约也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才真正懂得,怀念一个人到底是件私到不能再私的私事,实在没必要去惊动被怀念者,并为自己的冒失深深懊悔——我们相识在五月,分手在六月啊……好吧,我宁愿相信你是故意那样说的。

  无论如何,都该谢谢你,让我即便在一个人的时候心里也不会空落落地发慌,让我时常发自内心地扬起嘴角,让我至今仍能清楚地记起那种爱着和被爱着的感觉,并一直在心里珍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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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正是在跟你分开之后,我才开始认真思索好的感情应该是什么样子,很多道理我慢慢才想明白,很多过错我迟迟才去承认。说来也是嘲讽,我写了很多别人的故事给网上的朋友们看,甚至经常好为人师地对他们遇到的情感问题指手画脚,自己却至今放不下你,也从未为你认真写过一篇文字,心里始终有愧。

  而因为持续时间短,又分处两地的关系,我一直在朋友面前执拗地不肯把你划入"前任"的行列,非但难以自圆其说,又对你有着某种"不公"。即便这听起来的确像只有"小伙子"才能做出来的事。

  对不起,在你那样爱着我的时候,让你失望地辜负了你。(转载请注明文章来源:伊韵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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